利用他人熟睡状态、脱下其内裤以内裤自慰行为是否构成强制猥亵罪研究

作者：胡瑾律师 北京盈科（合肥）律师事务所

摘要：针对行为人趁被害人熟睡，脱下被害人内裤，使用该内裤在被害人旁实施手淫这一行为，是否能存在较大争议认定成立强制猥亵罪。但本文认为该行为不构成强制猥亵罪。核心论证逻辑为：强制猥亵罪的保护法益是被害人的性自主决定权（性安宁），客观要件要求猥亵行为必须是直接针对被害人身体实施的性侵害行为；本罪的“强制” 是服务于猥亵行为的手段，不能脱离猥亵本体单独评价。行为人脱取内裤属于对被害人贴身财物的接触、取得，手淫行为指向行为人自身，并未对被害人身体实施任何性意义的触碰、侵入或迫使被害人承受性动作；脱内裤行为本身不独立等同于猥亵行为。该行为虽具有明显的性意图、严重侵害被害人隐私权，具备违法性，但属于行政违法、民事侵权范畴，不应突破罪刑法定原则，以类推方式归入强制猥亵罪。本文从法益界定、构成要件拆解、同类案例对比、学说辨析、边界划分等角度展开论证，厘清强制猥亵罪与恋物型性骚扰、隐私侵害之间的界限，防止性侵类犯罪处罚范围不当扩张。

关键词：强制猥亵罪；性自主决定权；猥亵行为；罪刑法定；贴身衣物；熟睡不知反抗

一、引言

近年来，伴随性侵类案件精细化审理，大量边缘性、非接触性、恋物型性侵害案件进入司法视野。其中一类典型事实范式：行为人进入被害人房间，趁被害人熟睡、丧失意识、不知反抗之机，将被害人内裤脱下，拿取该内裤，在被害人床边、身旁，利用内裤摩擦生殖器手淫，事后将内裤放回原处或者带走。该类案件没有出现行为人抚摸、抠摸、亲吻被害人身体，没有物品插入被害人私密部位，没有强迫被害人观看、配合性行为等情节。

对于该类事实，一种有力观点认为：被害人熟睡属于“其他方法” 造成的不知反抗状态；行为人脱内裤本身就是对隐私部位的侵害，在被害人近旁使用其贴身衣物手淫，将被害人作为性刺激媒介，已经构成强制猥亵，应当适用《刑法》第 237 条强制猥亵罪定罪处罚。该思路在部分基层办案中得到采纳，理由在于主观上具有性满足目的，客观上利用被害人无法反抗的状态，行为具有淫秽性，侵害被害人的性羞耻感。

但是，该解释路径存在明显的扩张化倾向。刑法解释必须坚守罪刑法定原则，对“猥亵”“强制” 做文义、体系、目的的限缩解释，而不能单纯凭借主观恶性、被害人心理感受、行为道德可谴责性反向推导出刑事不法。刑法上的猥亵，不等同于一切使人感到羞耻、具有性色彩的行为；强制猥亵罪的不法核心，是违背被害人意志对被害人本人实施性侵害，而不是所有发生在被害人身边、以被害人之物为媒介的性自乐行为。

本文的中心观点：趁他人熟睡脱下内裤、在其身边用该内裤手淫，不构成强制猥亵罪。该行为的违法性主要体现在侵犯隐私权、人格尊严，视情节可以治安处罚；如果行为人未经许可进入住宅，可以单独评价非法侵入住宅罪；情节恶劣、公然贬损人格的，有成立侮辱罪的空间，但不能认定强制猥亵罪。下文将从法益理论、构成要件检验、案例对比、学说争鸣、处罚边界五个层面展开论证。

二、强制猥亵罪保护法益的再厘清：以被害人的性自主为核心

通说认为，《刑法》第237 条强制猥亵罪保护法益是他人的性自主决定权（性安宁权），区别于单纯的名誉权、隐私权、社会风化秩序司法文明协...。该法益的核心内涵：任何人有权决定自己是否接受、在何种范围、以何种方式接受他人针对本人身体的性接触、性动作。法益主体是被害人，法益侵害的发生时点，是行为人对被害人本人施加性意义的行为，使得被害人的性自主支配权被剥夺。

该法益定义天然包含一个关键推论：法益侵害必须以被害人身体作为行为指向对象。性自主决定权，是“对自己身体的性处置权”，而非 “防止他人利用自己的物品进行性活动的权利”。隐私权、人格尊严权才覆盖后者 —— 他人不得擅自翻看、拿走、使用自己贴身衣物，不得在私密空间对自己实施令人不适的下流行为。隐私权和性自主决定权是两项不同法益：前者保护信息、物品、空间秘密不受打扰；后者保护身体不受他人性侵害。

主流反对本文观点的论证误区，常常是混淆两类法益：把被害人事后知晓此事产生的羞耻、恐惧、恶心等心理损害，直接等同于强制猥亵罪意义上的性自主决定权被侵害。被害人感受到巨大精神伤害是客观事实，但不是所有精神损害都属于刑法237 条规制的法益损害。偷窥、偷拍、偷拿内衣自慰、在他人附近手淫，同样会造成被害人强烈羞耻感，但通说一般不直接认定强制猥亵，正是因为没有指向被害人身体的猥亵动作司法文明协...。

有学者提出“性维持权说”，进一步区分：猥亵犯罪要求行为直接作用于被害人身体，单纯利用被害人所属物品、影像满足性欲，属于对隐私、人格的侵害，不能归入猥亵的不法结构，否则就是类推解释，无限扩大猥亵犯罪的射程。该学说为本论文核心立场提供法理支撑。

简言之：强制猥亵罪保护的是“身体不被他人实施性侵害”，而不是 “自己的贴身衣物不被别人拿来手淫”。后者属于人格权、隐私保护范畴，主要由《治安管理处罚法》《民法典》调整。

三、客观构成要件检验：不存在该当强制猥亵罪的猥亵行为

《刑法》第237 条第一款：以暴力、胁迫或者其他方法强制猥亵他人或者侮辱妇女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规范结构是：手段行为（暴力/ 胁迫 / 其他方法）+ 核心行为（猥亵他人）。两个要件必须同时满足，且手段行为是服务于猥亵行为的。

（一）“猥亵” 的规范内涵：必须针对被害人本人实施

刑法没有明文定义猥亵，但结合司法解释、指导案例、司法实务共识，猥亵行为的典型形态包括：抠摸、搂抱、舌舔、吸吮、亲吻、迫使他人手淫、用物品侵入被害人隐私部位等，共性是行为作用力指向被害人身体，对被害人施加性意义的动作光明网。最高检、最高法关于猥亵未成年人的司法解释列举的入罪情形，全部以作用于被害人身体为基础，使用物品侵入被害人身体是典型的猥亵，但使用被害人脱离身体的物品在行为人自己身上使用，不在该范围之内。

这里要区分两种情形：情形1：拿内裤去摩擦被害人隐私部位。此时物品作用于被害人身体，属于猥亵，可以成立强制猥亵罪； 情形 2：拿被害人脱下来的内裤摩擦行为人自己生殖器。行为作用对象是行为人自身，被害人身体全程没有受到任何性接触。

脱内裤这一动作本身，需要单独评价：脱下熟睡者内裤，是触碰被害人衣物、暴露被害人隐私部位，该行为具有侵犯隐私的属性，但脱衣不等于猥亵。脱衣可以是猥亵的预备行为、伴随行为，但脱衣本身不天然就是猥亵。例如，医生为诊疗需要脱去患者衣物，不是猥亵；潜入他人房间单纯脱下衣物拍照，一般定性偷拍隐私，而非强制猥亵。判断的关键，在于脱衣之后有没有紧接着对被害人身体实施性动作。如果脱衣之后没有触碰被害人身体，只是拿衣物自用手淫，脱衣行为就失去了作为猥亵实行行为的依附性。

有观点主张：脱内裤的瞬间，被害人隐私部位裸露，已经构成对性领域的侵害，单独成立猥亵。该观点混淆了隐私侵害与猥亵侵害。裸露他人身体，侵害的是隐私、人格尊严；猥亵要求附加性目的之下针对身体的性接触。如果单纯裸露身体即可成立猥亵罪，那么趁人熟睡拍摄裸照、裸视频的行为，一律构成强制猥亵，这和当前司法实践明显冲突—— 偷拍裸照通常按侵犯隐私处理，严重的可以考虑侮辱，而不是强制猥亵。

（二）对“强制” 要件的反思：不能脱离猥亵本体单独评价 “不知反抗”

本案中被害人熟睡，属于“不知反抗”，这一点没有争议。理论上，“其他方法” 包含利用被害人昏迷、熟睡、醉酒丧失辨认能力等状态。但是，一个极易被忽略的逻辑前提：“不知反抗” 是强制猥亵的手段要素，手段是为猥亵行为服务的；没有猥亵实行行为，单独的 “不知反抗” 状态没有刑法意义。

要件逻辑链条是：利用不知反抗状态→ 对被害人实施猥亵。而不是：利用不知反抗状态 → 实施任何下流行为，都成立强制猥亵。 如果脱离后面的猥亵行为，仅仅因为被害人不知反抗，就把所有在被害人身边的淫秽行为认定为强制猥亵，等于把 “强制” 要件独立升格为入罪基础，架空猥亵要件。按照该逻辑推演，趁人熟睡在床边观看色情视频、在床边自慰，都将构成强制猥亵，这显然超出国民预测可能性，属于不利于被告人的类推解释。

“利用不知反抗” 类强制猥亵判例，几乎全部具备一个共同事实：行为人在被害人丧失反抗能力之后，直接触摸、侵入被害人身体。例如，趁被害人醉酒抚摸胸部、阴部，利用迷信、医疗假象触摸隐私部位，这些判例的裁判要旨，不能平移适用于没有身体接触的恋物型行为。

（三）主观要件：性动机不等于猥亵故意

行为人主观上以满足自身性欲为目的，是客观事实。但是，主观要素只能在客观要件已经满足的前提下发挥作用，不能反向补足客观要件的缺失。强制猥亵罪的故意内容，是明知自己的行为会对被害人实施性侵害、侵害其性自主决定权，仍然希望或者放任该结果发生。本案行为人主观故意内容是：拿走被害人内裤，利用内裤刺激自己，满足自己性欲。行为人追求的结果是自身获得性快感，而不是对被害人施加性侵害。其主观上并没有实施针对被害人身体猥亵的故意。

简言之：恋物癖的性刺激动机，不是强制猥亵罪的犯罪故意。

四、同类案例对比与实务分歧梳理

为具象化定性分歧，选取三组相近案例对比，区分裁判逻辑边界：

案例A（典型入罪判例，构成强制猥亵）：甲趁乙醉酒熟睡，伸手抚摸乙阴部、胸部，亲吻乙。法院认定，利用不知反抗，直接对被害人身体实施猥亵，成立强制猥亵罪。裁判核心：行为直接作用被害人身体。

案例B（偷内衣恋物案，不认定猥亵）：丙多次潜入女性住户阳台，窃取女性内裤，带回家收藏、自慰。多地检察机关处理路径：优先考虑非法侵入住宅，或者治安处罚，一般不认定强制猥亵罪。理由：对象是财物，没有接触被害人身体，不存在对被害人的猥亵行为文汇。

案例C（本案原型）：丁进入卧室，趁乙熟睡，脱下乙的内裤，就在床边，拿内裤手淫，之后放回内裤。控方观点：和案例B 相比，本案发生在被害人当场、被害人处于不知反抗状态，危害性更大，应当升格为强制猥亵； 本文观点：案例 B 和案例 C 在不法结构上具有同质性 —— 二者均以贴身衣物为媒介、行为人自我满足性欲，均没有触碰被害人身体。区别仅在于行为人是否在被害人同一空间当场实施。空间临近、被害人在场，提升了隐私侵害程度、主观恶性，但没有新增针对被害人身体的猥亵不法。不能仅仅因为被害人就在现场熟睡，就把偷内衣自慰（场外）变成强制猥亵（场内）。

可以再对照一个边缘判例：行为人在公交车上，在女性身旁隐蔽手淫，没有触碰对方。实务主流处理是治安处罚，认定为公共场所性骚扰，而不是强制猥亵。这进一步印证：单纯在他人附近手淫，即使被害人清醒在场，也不当然构成强制猥亵。举重以明轻：被害人熟睡、没有被触碰，同样不应入刑猥亵。

也有少数判决对类似本案事实作出有罪认定，但该类判决说理普遍存在缺陷：侧重于评价行为的道德恶劣性、被害人心理创伤，缺少对“猥亵行为是否指向被害人身体” 这一核心要件的论证，属于结果导向型裁判，并不具备普遍参照价值。

五、该行为的违法性归宿：可以构成其他违法类型，但不成立强制猥亵罪

本文主张不构成强制猥亵罪，不等于该行为合法、不予处罚。该行为具有多重违法性，完全可以在现有法律框架内找到评价路径，不会出现处罚真空。

（一）行政违法：性骚扰、侵犯隐私，适用治安处罚

《治安管理处罚法》第42 条、第 44 条可以覆盖。该行为属于淫秽下流、侵犯他人隐私、对他人实施性骚扰，可以给予拘留、罚款。治安层面本身就规制大量不满足刑事要件的性骚扰、私密侵害行为，这正是刑事处罚和行政处罚的梯度边界。刑法保持谦抑，将这类没有身体性接触的恋物型骚扰留在行政法层面，符合比例原则。

（二）非法侵入住宅罪（选择性罪名）

如果行为人未经允许，破门、翻窗、私自开门进入被害人居住房间，那么进入住宅本身就可以独立评价非法侵入住宅罪。本罪保护住宅安宁，潜入他人卧室本身就是严重不法。实务中大量偷内衣案件，最终以非法侵入住宅起诉，就是这个路径。该评价路径干净、符合要件，不需要强行捆绑强制猥亵罪。如果行为人本身是同住人、经允许进入房间，则不能适用本罪。

（三）侮辱罪（有限适用）

侮辱罪要求以暴力或者其他方法公然侮辱他人，情节严重。本罪的“公然” 是要件。如果行为人只是趁被害人熟睡秘密实施，没有第三人在场，事后也没有传播、宣扬，一般不满足公然要件，不成立侮辱罪。但是，如果行为人多次实施、并且事后向他人吹嘘、扩散这件事，造成被害人名誉严重受损，则存在侮辱罪适用空间。

（四）民事侵权

根据《民法典》，侵害隐私权、人格尊严，被害人可以主张精神损害赔偿。脱下内裤、利用贴身衣物在身旁手淫，严重侵害隐私，精神损害赔偿请求权基础清晰。

综上，现有法律体系已经提供了分层的责任方案，从民事赔偿、治安拘留到非法侵入住宅刑事追责，梯度完整。在有合适罪名可以选择的前提下，不必对强制猥亵罪做扩张解释，强行把该行为纳入其中。

六、对反对观点的回应与理论辩驳

辩驳一：反对意见—— 被害人就在现场，行为人把被害人当作性工具，属于猥亵

回应：“把人当作性工具” 是价值评判，不是刑法要件。刑法上是否属于猥亵，要看有没有对被害人施加性动作。如果行为人仅仅把被害人的物品当作媒介，被害人本人没有承受任何性接触，就没有成为猥亵行为的承受对象。如果该逻辑成立，偷拍他人照片用于自慰，也属于把被害人当作性工具，都构成强制猥亵，显然不当扩大犯罪范围。

辩驳二：反对意见—— 脱下内裤，已经直接侵害被害人隐私部位，属于猥亵

回应：脱下内裤是暴露隐私，是隐私侵害。隐私侵害≠猥亵。区分标准仍然是：是否伴随对被害人身体的性接触。脱内裤可以是猥亵的手段，但手段不等于实行行为。如果脱完之后不去触摸被害人，只是拿内裤自用，该动作就失去猥亵属性。

辩驳三：反对意见—— 被害人不知反抗，同意能力丧失，只要有性意味行为就成立强制猥亵

回应：不知反抗是手段条件，不是入罪万能钥匙。强制猥亵罪是复合行为犯，手段行为与猥亵实行行为缺一不可。刑法条文结构上，“强制” 修饰后面的 “猥亵他人”，而不是修饰一切下流行为。脱离猥亵，“不知反抗” 没有独立的不法价值。

辩驳四：反对意见—— 网络猥亵可以无身体接触，线下恋物行为为何不能同等认定？

回应：两高关于猥亵未成年人的网络猥亵规则有严格限定：要求行为人胁迫、诱骗未成年人主动拍摄、传送自己身体不雅影像，是迫使被害人主动配合性展示，被害人本身参与了该性意义过程，被害人的性自主决定权被侵害，属于特殊的规范拟制情形。该解释明文限定适用场景，不能随意类推扩张到成年人、也不能扩张到单纯使用被害人已脱离身体的贴身衣物自慰的情形。网络猥亵规则本身是例外规则，不能当作一般解释原理。

七、结论

趁被害人熟睡，脱下被害人内裤，在被害人身边以内裤自我手淫的行为，主观上具有满足性欲的不良动机，客观上严重侵犯被害人隐私权、人格尊严，具备明显违法性，应当依法给予治安处罚；非法进入住宅的，可以非法侵入住宅罪追究刑事责任；情节满足公然侮辱要件的，可考虑侮辱罪。

但是，该行为不构成《刑法》第237 条强制猥亵罪。根本理由在于：强制猥亵罪的不法核心是违背被害人意志，直接针对被害人身体实施性侵害行为，侵害被害人的性自主决定权。本案中，行为人手淫的作用对象是自身，没有对被害人身体实施任何性接触；脱下内裤属于侵犯隐私的动作，不独立等同于猥亵实行行为；被害人熟睡不知反抗，属于强制手段要素，但没有对应的猥亵本体行为支撑。将该行为认定强制猥亵罪，本质上是借助被害人的羞耻感、行为的道德可谴责性，对“猥亵” 进行类推解释，突破罪刑法定原则，不当扩大性侵犯罪的处罚边界。

司法实践应当守住强制猥亵罪的客观边界：猥亵原则上必须以被害人身体为直接作用对象。对于恋物型、非接触型、以被害人贴身物品为媒介的性骚扰行为，优先通过治安管理、民事侵权、非法侵入住宅等路径规制，保持刑法谦抑性，实现处罚梯度和罪责刑相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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